
欧洲“思想游记”
(摘自《天生我才:冯骥才传》,杜仲华著,中国言实出版社)
又一个春天到来了。春天最初是闻到的。但今年不是在故乡,不是在天大冯研院,而是在遥远的欧洲——在浪漫之都巴黎,英国古都伦敦和巴斯,当年徐志摩吟诵过《再别康桥》的剑桥及牛津大学,他吸吮着春天的气息,用他那颇具磁性和感染力的嗓音,讲述着中国文化遗产保护的成就、困境和应对方法,让关切着富裕起来的中国如何对待自己文明传统的西方人,知道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是有责任、有担当、有文化自觉和先觉的。
这是2013年。从3月19日到4月16日,近一个月的出访时间里,他不仅应邀发表多场精彩演讲,进行文化考察,还为中国年画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亲自撰写电视脚本。与此同时,几乎每天晚上,他都要将沿途的所见所闻所思,用ipad记录下来,准备出一本文本独特、天马行空的“思想游记”。
冯骥才夫妇在伦敦泰晤士河畔。
展开剩余88%在著名的伦敦塔桥前,他微笑着斜倚在一个蛋圆形的现代雕塑上。夫人顾同昭在照片上配上这样一行说明文字:“老冯在压力面前的做法是:尽量叫人看不出压力来。”
他第一次访问英国是在1981年。当时,中国作协派出“文革”后第一批作家出国访问,王蒙去德国,冯骥才去英国,蒋子龙去了南斯拉夫。
那次去英国,他写了一本《雾里看伦敦》,记述了他首访英国的见闻和感受。其后,他成为中国文坛一颗新星,作品被翻译成多种文字,在海内外产生了广泛影响。此番到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演讲,正值西方的复活节,学生都放假了,但仍有大批他的粉丝留了下来,特别是中国学生。他们从小就在语文课本上读过他的散文《挑山工》、《珍珠鸟》,近两年他的小说《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》还进入了牛津大学的考试题。正是这种缘分,使他与学子们的交流十分融洽,在问答环节,他更是谈吐幽默,妙语联珠,令很多人文学科的博士生都在钦佩之余,表示希望学成回国做文化保护的“志愿者”。
在法国人文基金会组织的演讲中,他强调指出,中国的文化遗产保护面临的问题与西方不同:西方国家的历史传承多是线性发展的,我们是突然进入改革,一没有遗产观,二没有文化准备,三急于快速发展,同时又面临城市改造与城镇化等一系列现实矛盾,“但伟大的中华文明必须保护和传承,在这方面,中国的知识分子并不落后,是有责任、有担当、有文化自觉和先觉的,世界非遗保护是2003年开始的,而我们的地毯式文化抢救从2001年就开始了。”
特别令他吃惊的是,这些年他们在国内所做的事,海外学界竟然全都知道。演讲现场,一位法国学者告诉他,他主编的二十二卷本《中国木版年画集成》,就收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。这使冯骥才感到十分欣慰。
冯骥才在大英博物馆参观。
冯骥才还介绍了中国文化保护的做法。他说,十年中,我们对56个民族的民族民间文化进行了全面调查,基本摸清了家底,确定了保护措施,取得了丰硕成果。目前,国家有了《非遗法》,进入国家级非遗保护名录的有1219项,省级8500项,再加上市县一级,总体超过万项,这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,充分证明了中国文化的丰富博大、历史悠久和多元特色。
他同时也坦承,当前中国文化保护面临的最大问题,是古村落的消失和瓦解,其速度之快是我们想象不到的:2001年全国有361万个村落,到2010年就锐减到270万个,十年中消失了90万个,平均每天消失近100个。
如何应对这一局面?他说,2000年,他到法国进行考察交流,学到不少法国人保护文化遗产的经验,回国后倡导了中国的非遗抢救;时隔十年,这次回来又要做的一件大事,就是古村落的调查、认定与保护。
“我上次来60岁,这次来已经70岁了。”
他的话吓了老外们一跳,说看不出来呀。
“我也经常忘了自己的年龄。忘了自己年龄的人永远年轻!”
从巴黎到诺曼底,从索姆河到加莱,从伦敦到爱丁堡,他每到一地,都要参观考察各种博物馆和名人故居,以及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现状。《巴黎,艺术至上》、《维也纳情感》、《乐神的摇篮》、《倾听俄罗斯》……几乎每次出国,他都会有相应的著作面世。
这次出国,他还做了一件过去从未做过的事——用ipad写作。每天晚上端着它,像写日记似的将所见所闻所思记录下来。它不同于一般触景生情式的游记,而是一种断想式的,随想录式的、不拘一格的文本与文字,范围涉及艺术史问题、民族心理问题、中西方文化差异问题和各种社会问题,所以被他称之为一本“自由自在的思想游记”。
冯骥才夫妇在莎士比亚故居前。
探访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故居吉温尼时,他发现这个地方的风景色彩丰富又独特,而且具有一种模糊性和朦胧美,十分契合莫奈绘画的气质。莫奈1883年定居于此,直至1925年在这里辞世,必定只有这块土地才能给他以特定和不竭的灵感。这便引出他关于艺术家与其生活地区关系的深层思索。甚至法国人的外貌特征,也是他饶有兴味的研究对象:法国人的脸正面窄,侧面宽,衣着与人一样松弛潇洒,注重颜色协调,不爱花里胡哨,很少穿名牌;今年流行烟囱一般细细缠在腿上的瘦裤子,多为墨黑,长筒靴;无论男女都喜欢单色长围巾,以保护他们的长脖子……
他的“四驾马车”展览后,不少人不知他是如何将四件事穿插在一起的,问他:你每天到底怎么个活法儿?他想通过这本书,通过这一个月,使读者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的,知道他的心灵和思想是自由的、不受约束的。
在他的欧洲之行中,还遇到一个节外生枝的难题,一个充满挑战意味的插曲。
在法国西部诺曼底二战遗址考察时,他突然接到国内一个电话:我国计划将中国木版年画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,要求十天之内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报送材料,材料分为三部分:一是申报文本,二是中国木版年画代表作图片,三是一部介绍中国木版年画动态的纪录片。
接完电话他就上火了,因为他在万里之外,等于“隔山打牛”呀,一件事没法直接使上劲儿该怎么办?但作为中国民协主席、中国木版年画抢救和保护工作的组织者,这个额外的“官差”他责无旁贷。
于是,旅途中的他开始用电话、短信和电子邮件进行“遥控”:首先是邀请十年来一直与他共同做年画保护的向云驹、潘鲁生、赵屹等撰写文本,初稿完成后传来,由他审定;其次是根据他对中国木版年画的记忆和了解,列出一个图片清单,请天大冯研院的工作人员和研究生搜集好从网上发给他,再一遍遍筛选,最后确定了最具代表性的十幅精华之作;第三件事是他要亲自撰写一个《中国木版年画》纪录片的脚本,然后请央视导演张子扬协助拍成中英文两个版本的电视片。
冯骥才夫妇在爱丁堡。
接到电话的当晚,他便写出了脚本初稿,翌日清晨睡醒后忽然想到脚本还有问题,又修改了一遍。脚本传给导演,导演做出样片发给他,他提出修改意见,导演再修改润色……就这样反反复复先后做了六版才定稿。最后一稿是他在从爱丁堡到伦敦的飞机上完成的。
还有一个难题:在国外只能用ipad无线上网,所以往来文件的传输很不方便,此外还有一个时差问题。于是当地的旅店里便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幅画面:每当夜阑人静时,一位高个子的中国人手里抱着一台ipad,静静地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写作和发送文件,神情是那么专注,有时干到凌晨两三点钟。而天一亮,他又行色匆匆地踏上新的旅程。
冯骥才此行的目的之一,是考察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状况,以及西方现代博物馆近年来的发展变化。他从巴黎出发,先后参观了法国西部的诺曼底二战博物馆、索姆河一战博物馆、皮卡第艺术博物馆、里尔美术舘,以及加莱市政厅前著名的罗丹雕塑《加莱义民》,然后穿越英法海底隧道前往伦敦、爱丁堡和巴斯,沿途还探访了诸多名人故居博物馆,如莎士比亚故居、勃朗特姐妹故居、史蒂文生故居、奥斯汀故居等。其中,也发现了一些特别令他惊奇和感动的故事。
世界上文学博物馆的主角都是作家,但位于伦敦贝尔街21号的福尔摩斯博物馆的主角,却是英国作家柯南·道尔笔下一位虚构的人物。馆内完全按小说中的描写进行布置,有大侦探福尔摩斯的办公室、助手华生的工作室,所有实物细节都力求再现时代和生活的真实,使人恍如进入小说所营造的特定环境氛围中,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文学的魅力、人物的魅力。在冯骥才看来,这种博物馆堪称一种创造,在全世界都十分罕见。
冯骥才《西欧思想游记》。
还有一件事让他深受感动。1992年,温莎古堡着过一次大火。古堡内藏有大量稀世之珍,如达·芬奇、伦勃朗、荷尔拜因的名画,都有被火舌吞噬的危险。这时,周边很多居民自发驾车赶来,七手八脚将这些世界名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。等大火扑灭,最后清点归位时,馆藏艺术品一件未少。他想:这就是一个国家的软实力。软实力不是一个随便说说的名词,而是实实在在的国民素质的体现。
此次欧洲之行,除了收获和感动之外,也有让他气愤的时候。在法国,他看了两个以收藏中国和亚洲艺术品为主的博物馆——吉美博物馆和赛努齐私人历史艺术博物馆。凭着他多年收藏古代艺术品的经验,他看出这两个博物馆中,有相当一部分藏品是近年来从国内走私出去的,包括青铜器、汉画像砖、汉唐彩陶和壁画以及历代佛造像等。西方博物馆中收藏的中国艺术品,一部分是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掠夺走的(如圆明园十二生肖兽首),一部分是旧时代从民间流失出去的。此外,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,中国的文物走私活动较为猖獗,一些文物流失海外的情况也较严重。他呼吁国内的有识之士,把流失海外的文物买回来捐给国家。他还身体力行,买了三件盛唐时期的彩陶,陈列在天大的博物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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